看完影版《長安的荔枝》，作為原著(yuán zhù)黨是滿意的。飛快的節(jié)奏、濃縮(nóng suō)的敘事結構，避免了注水問題，還原(huán yuán)了小說中 “一事貫穿” 的緊張感。且(qiě)相較于做實驗的智力博弈，更(gèng)濃墨重彩放大的是原著后半段，職場??里(chǎng lǐ)踢皮球、走流程等現(xiàn)實??問題，時代大(dà)背景下權勢對底層的碾壓，這些(zhè xiē)都下了十足的力道。
批判上(shàng)沒有任何規(guī)避， 全程直面本質(zhì)，非常辛辣(xīn là)，非常得勁兒 。
差不多演到半小時，當(dāng)大鵬、白客、莊達菲三人組湊合到一起(yì qǐ)時，我就回過味了：這不(bù)就是《年會不能停！》三人組的配置嗎(ma)？原來大鵬改編《長安的荔枝》的契機(qì jī)和適配度，在這里擱著。這電影(diàn yǐng)簡直可以又名 《荔枝不能壞！》 ，那些打(dǎ)工人的生存???痛點、日常的吐槽(cáo)控訴，在這兩部電影里形成了(le)跨時代的呼應。
實際上，馬伯庸筆下的(de)這個故事，在這三年間到了(le)近乎“家喻戶曉”的程度，以至于寫評論，都(dōu)不用太費心介紹劇情。 一騎紅塵妃子笑(fēi zǐ xiào)，無人知是荔枝來 。短短一句詩，背后(bèi hòu)是5000里“冷鏈”的荔枝遠征。
唐天寶年間(nián jiān)，人到中年的李善德，被上司安排接下“荔枝(lì zhī)使”的肥差。結果“荔枝煎”變“荔枝(lì zhī)鮮”，一字之差，性質(zhì)天壤之別，肥差轉眼變成催命(cuī mìng)符。
而接下去的事， 走出了最(zuì)不可思議的發(fā)展路線 ——起初，這是個(gè)不可能完成的任務。接著是官場(guān chǎng)眾生相，以及全國接力接荔、酣暢淋漓的極限(jí xiàn)挑戰(zhàn)。最終則是盛世之下的潰爛(kuì làn)，是深入骨髓的悲涼與刺骨的現(xiàn)實??(xiàn shí)，是人生大起大落后幸免于難的五味雜陳。
現(xiàn)實??(xiàn shí)中，我們大多數(shù)人是李善德、阿僮甚至(shèn zhì)林邑奴，表面上有階層差異，實際上都(dōu)是沒得選擇。也有人是職場??老油條(lǎo yóu tiáo)，上至楊國忠、魚朝恩，下至趙辛民、劉署令(lìng)。但無論是誰，最后都拗不過時代與(yǔ)命運??的力量。
下面逐一和大家聊聊(liáo liáo)，電影里那些值得細品的細節(jié)與(yǔ)臺詞。
· “就算失敗，我也想知道，自己(zì jǐ)倒在距離終點多遠的地方?！?
打(dǎ)工人最害怕的事，無外乎是有(yǒu)個腦子里天馬行空的大老板。為什么怕(pà)？因為上面一句話，下面跑斷腿，甚至一不小心(yí bù xiǎo xīn)就會丟命。大家都習慣了用“行活(xíng huó)” 去維護體系運轉，去保持自己向上(xiàng shàng)匯報的體面 ，根本應付不了這種布滿(bù mǎn)天坑和想象力的活兒。就像正職(zhèng zhí)把難做的活推給外包，創(chuàng)意(chuàng yì)成了就是自己的，不成那就(jiù)找個老實人坑，甩鍋給他，無論如何都(dōu)對上面有了交代。
李善德俸祿低微(dī wēi)，卻進了這么龐大的送死局(jú)。原因就在于，他雖身處體制內(nèi)(nèi)，但地位實際上是個被排擠的(de)編外人員。
但后續(xù)發(fā)展卻出乎意料。人的(de)意志能勝天，在李善德身上給具象化了(le)。在長安蹉跎小半生，他一直都(dōu)沒用上自己的才華，和其他人一樣(yī yàng)做“行活”。 直到前路是死，放手?一搏，他(tā)才走出“試試”的一步 ，勘察路線、精算(jīng suàn)里程、測試保鮮，算出哪段路騎行、哪段(nǎ duàn)路水運，人員調(diào)配換馬的速率策略(cè lüè)，荔枝從干到枝再到果的(de)分裝策略。
把創(chuàng)造力拉滿后，他發(fā)現(xiàn)(fā xiàn)只要執(zhí)行力也拉到最滿，沿路驛站(yì zhàn)都做好接力，就能跨過這道天降(tiān jiàng)的絕境。沒有他不到黃河心不死的斗志，沒有(méi yǒu)他對妻子與女兒??的愛??，沒有(méi yǒu)他走出“行活”的一舉，嶺南的鮮(xiān)荔枝送不到長安。
大鵬這些年來一直都(dōu)在演這樣的人，從《縫紉機》《保(bǎo)你平安》《年會》到這部，認真努力、內(nèi)心(nèi xīn)理想主義、偶爾圓滑、絕不放棄。他真的演出了(le)我心目中的李善德，特別是后(hòu)段被拽入艱險困境時，整個(zhěng gè)人的狀態(tài)，與書中別無二致。
· “和光同塵(hé guāng tóng chén)、雨露均沾，花花轎子眾人抬?！薄傲鞒?liú chéng)是強者不必遵循的規(guī)矩?！?
小時候總(zǒng)被父母PUA，成績好沒用，14億人不缺你(nǐ)一個，你要把腦子放在別的事上(shì shàng)?！皠e的事”，就是所謂的“花花轎子”。李善(lǐ shàn)德算出方案、回了長安，卻從管(guǎn)預算的戶部，踢到負責發(fā)詔書(zhào shū)的中書門下，再踢到太府寺(sì)、禮部、工部……踢完直接下了獄(yù)。
為什么職場??上一心想著踏實做事(zuò shì)的人，往往最先被干掉？ 這很(hěn)能說明原因了。只是一兩次沒注意(zhù yì)，李善德就陷入萬劫不復。你出頭了，別人(bié rén)怎么辦？別人的臉往哪擱？職場??不是(bú shì)單靠能力與本事就能立足。踢皮球(tī pí qiú)甚至都算客氣的，更害怕的(de)是遭人暗算，反手舉報，前途盡毀。
直至右相(yòu xiāng)出場，他背后有了“靠山”，眾人開始(kāi shǐ)站隊，一切才有了結果。各部門(bù mén)站隊前，他疲于奔波，是因為流程于(yú)打工人而言，是必須嚴格遵守的準則(zhǔn zé)。可那些他去求??的人呢(ne)？他們完全凌駕于流程之上，想怎么拖(tuō)就怎么拖，想怎么批就怎么(zěn me)批， 流程對他們來說，不過是束縛(shù fù)下面人的枷鎖 。
直到更上面的(de)人， 用魔法??打敗魔法?? ，他們才反向(fǎn xiàng)進入李善德的流程里。
不平等與(yǔ)潛規(guī)則??，向來如此。 流程和規(guī)矩，不過是弱者(ruò zhě)用來約束自己、強者用來操控局勢的(de)工具罷了 。要在復雜的環(huán)境中(zhōng)隱藏鋒芒，要在利益分配時感謝(gǎn xiè)所有人，懂得平衡。只有讓周圍的人(rén)都獲益，才能讓事情順利推進。這些(zhè xiē)職場??的厚黑學，李善德內(nèi)心曾經(jīng)不屑，但(dàn)現(xiàn)實??教會他不得不“從善如流”。
大家也迅速(xùn sù)換了副嘴臉，讓他嘗到了此前(cǐ qián)從未有過的，受人尊重的滋味。電影最好(zuì hǎo)的一點就是，拍出了李善德的堅持(jiān chí)，也拍出了他轉變后心中的(de)那點竊喜，太真實了。
· “為求??安全就(jiù)會層層加碼?！薄袄笾εc國家，不知右相心中(xīn zhōng)到底如何權衡？”
在大銀幕上看到(kàn dào)砍荔枝園這段戲，依然會被(bèi)氣到上頭。太可笑了， 一個不合理的(de)KPI是如何制定出來的？ 無非是上面(shàng miàn)要求??三十叢，可到下面執(zhí)行時(shí)，為保證任務能超額完成、萬無一失， 便毫無(háo wú)節(jié)制地 “加碼” ，直接將整座荔枝園(yuán)砍掉。
大家平時工作時，肯定經(jīng)常聽到(tīng dào)一個詞： “取上得中” 。為了一個漂亮(piào liàng)的結果，必須設置不合理的目標。這(zhè)何其荒謬，何其殘忍?？此剖窃诜e極(jī jí)辦事、為上頭著想，實則是只想著(xiǎng zhe)自身仕途，絲毫不顧及底層人的(de)生計。
一棵棵果農(nóng)的心血??被毀于一旦(huǐ yú yí dàn)，沿路驛站的百姓們賴以生存???的根基(gēn jī)也被無情摧毀。他們的絕望與(yǔ)無助，全都被那些要求??層層加碼的人(rén)所忽視。
李善德的 “掀桌” ，是整部電影(diàn yǐng)最酣暢淋漓又令人心碎的高光部分(bù fèn)。他本可就此攬下送荔枝的(de)活，每年辛苦一個月，就此平步青云。但他卻選擇(xuǎn zé)直面楊國忠，撕破“不勞一文”的彌天大謊——“ 天下(tiān xià)錢糧皆有定數(shù) ，不支于國庫，不取(bù qǔ)于內(nèi)帑，從何而來？只能從黃草驛館(yì guǎn)、荔園榨取，從沿途附戶身上征派?！?
他(tā)比誰都清楚“掀桌”的代價，但(dàn)他更無法忘記嶺南朋友們的(de)損失，還有這些天的沿途所見(jiàn)。
從百姓們身上刮取的兩萬貫(wàn guàn)荔枝錢，加上每驛墊付半年的三萬(sān wàn)六千多貫開支，結余的兩萬五千多貫盡入(jǐn rù)私囊。而就算是不進右相的(de)私囊呢？這五萬多貫，相當于190套首都(shǒu dū)的房子，相當于今天上億甚至幾個(jǐ gè)億的錢財。 多少家破人亡，才換來一盤(yī pán)荔枝，值得嗎？
· 它只是眾多水果里(lǐ)的一種，甚至沒被吃
“無人知是(zhī shì)荔枝來”，但知與不知，有何分別呢(ne)？荔枝上桌后，貴妃本想吃一顆，卻(què)被安祿山的獻舞打斷，手縮了回去(huí qù)。鏡頭漸漸拉遠， 原來荔枝也只占(zhàn)宴桌上的一小角 ，其他的水果(shuǐ guǒ)、珍饈佳肴琳瑯滿目，其中不乏熱帶水果。一個(yí gè)鏡頭，瞬間讓我的腦子一激靈(jī líng)。
還有多少人，在做“芒果使”、“香蕉(xiāng jiāo)使”？還有多少家庭，毀在這宴席(yàn xí)之下？還有多少像林邑奴這樣的底層(dǐ céng)失聲者累斃，尸骨無存，才換來這(zhè)幾秒鐘歡愉？
我們用一整部電影的(de)時間?，站在李善德的角度看問題，代入(dài rù)他，看到他的不易，看到底層的(de)血??淚??。 但卻忘了，歷史是統(tǒng)治者(tǒng zhì zhě)的角度去書寫的 ，只有上位者(zhě)才是看到最終結果的人。而(ér)結果是，這趟奇跡般的荔枝轉運， 上位(shàng wèi)者也只是聽個響 。
無人問津的巨大(jù dà)反差，瞬間帶來一種震撼的虛無感(gǎn)。所有的汗水、鮮血??，殞命的驛卒、被(bèi)毀的果園，也輕飄飄地消散了(le)。
· “我嫁的是他，又不是長安(cháng ān)?！薄拔医欣钌频拢杂妆懔⒅镜介L安(cháng ān)為民做官?！?
我特別喜歡電影的一個(yí gè)處理，就是結尾李善德知道安史之亂的烽煙(fēng yān)吞噬了長安后，狂吃荔枝、嚎啕大哭??(háo táo dà kū)。這一刻， 他沒有先慶幸自己躲過一劫(duǒ guò yī jié)，而是哭??到不能自已 。結合上面兩句臺詞(tái cí)，立意瞬間拔高了一層。
為什么他的(de)情緒那么大？ 因為自己晃悠了半輩子(bàn bèi zi)，讀書、為官，起初就像初入職場??時(shí)的我們，意氣風發(fā)，以為自己兢兢業(yè)業(yè)，就能(néng)讓這個世界變好一點。到頭來期望(qī wàng)落空，一輸再輸，卻依然帶著不甘(bù gān)，觸怒權貴，撕破對方的虛偽，因荔枝(lì zhī)而“離職”也“離枝”。
結果只是短短一年(yī nián)，多少百姓陷入戰(zhàn)爭??，朋友杜少陵又會(huì)過上多么痛苦的日子。自己堅信(jiān xìn)了半生“落戶長安、為民做官”的人生觀(rén shēng guān)，曾經(jīng)的所有打拼，頃刻間化為烏有，白費了(le)。
但真的全白費了嗎？ 此刻在(zài)嶺南，有無條件愛??他的妻子、女兒??(nǚ ér)，還有內(nèi)心歸于安定的自己。荔枝樹下(xià)，李善德終于找到人生的意義， 不是一事(yī shì)功成，而是平凡人守護???“小我”的堅韌(jiān rèn)與良知 。人生大起大落之后，選擇放下與(yǔ)釋懷，唯有腳踏實地的生活、勞作與情義(qíng yì)，才是真實的依托。
荔枝易朽，人心(rén xīn)難滅。
